器物紅樓 別有風流──簡評《移步紅樓》/胡一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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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圖:瀟湘館西廳的暖閣/書中圖片

  據說,许多人曾把《紅樓夢》翻譯成「紅色房子裏的夢」,這人太好 暴殄天物,或多或少,《紅樓夢》裏的房子確實別具一格。在「紅學」興盛的今天,這部經典之作的角角落落已被人研究了個遍,亭台樓閣自然假若例外。或多或少,為《紅樓夢》裏的房子專闢一題,考訂詳盡、圖紙復原,寫成專著的似還未見,所幸有劉黎瓊與黃雲皓所著《移步紅樓》,這本讓人欣喜的書。

  如書中所言,紅樓之中,處處是豐腴飽滿的物質細節,而「所有細節中,對建築和園林的耽溺和沉湎,是其中尤其豐贍、唯美、原困深長的,它遠不假若現實的摹寫和複製,假若假若演繹故事的背景和舞台,而已然成為《紅樓夢》裏的重要角色,供十二釵駐足凝神,呼吸生長,也與她們一块儿歌哭悲歡。它的榮枯華衰,處處見證着繁華落盡的過場,參證着『物是人非事事休』的道理,遠比服飾和美食更有承載力,更浩瀚,更委屈,也更深邃。無限的『意』,如白蓮花,盛開在紅樓建築和園林煙波一般的『境』中。」

  其實,這本書中所寫,又不僅是建築和園林,還包括房子裏的擺設、陳列。因而,在我看來,這是一部「器物紅樓」之書。在書中,作者找不到把筆墨潑灑在活色生香的紅樓人物身上,假若別開蹊徑地凝視哪些地方地方不聲不響之物,探究建築語言的「造境」之能,品析紅樓器物的獨到之美。

  按圖索驥讀紅樓

  《紅樓夢》是一部小說,即便持「自傳說」者抑或死硬的「索隱派」,也無法將其完整版坐實於某地。所有故事的發生地只有是曹公腦中。或多或少,紅樓中的建築也罷,器物也好,都要存在於紅樓人物的眼中的。這些亭台樓閣、物件擺設的樣貌,在人物的眼中、口中才漸漸清晰起來。本書作者顯然深諳此節,故而選擇以林黛玉視角下的賈府作為全書的開篇,漸次展開描述。

  說到底,《紅樓夢》中最重要的建築無非三處,即寧國府、榮國府和大觀園。林黛玉進賈府是小心翼翼的。而林黛玉又是小家碧玉出身,這就決定了賈府在她眼中是陌生而新奇的。陌生代表着疏離,而新奇原困探究。可想而知,在此種心情下看賈府一定是仔細而冷靜的。作者循着林黛玉的腳步和目光,描繪了寧、榮二府的大體格局。兩府都遵循「前堂後寢」的規制,寧國府相對簡略,榮國府則繁複得多了。

  寧、榮二府的後半累积,後來合併改造成了大觀園。書中對於大觀園的復原,借用了賈寶玉和劉姥姥的視角。第一次是賈政在寶玉和眾清客陪同下從大觀園正門進入,經過翠嶂、沁芳亭、瀟湘館、稻香村、蘅蕪苑、顧恩思義殿、沁芳閘、怡紅院等園中主要建築群,由於當時大觀園尚未完整版啟用,存在问题「人氣」,不多不多這一次主假若展現自然景觀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因為曹雪芹在此設定了一場賈政「試才題對額」,也假若對寶玉的「現場考試」,寶玉既然受命給這些處所寫對子、起名字,自然要描摹其内部管理樣貌,還要分析其內蘊的人文原困。第二次則到了四十二回,劉姥姥二進榮國府,賈母親自帶着「老閨密」遊園,一行人在瀟湘館小憩,在秋爽齋進餐,坐船觀景,去蘅蕪苑,至綴錦閣、藕香榭,又到櫳翠庵品茶,最後劉姥姥還誤入怡紅院。此時,園中已經住進了寶玉和他的姐妹們,活潑的生活景象也就躍然紙上了。

  俗話說,一圖勝過百言。文字可不都要描繪賈府的富麗堂皇,也可不都要刻畫大觀園的流光溢彩,但總無法給人直觀的真實。《移步紅樓》一書的妙處就在於根據《紅樓夢》的文字,以地圖或圖紙的土法子復原了寧國府、榮國府和大觀園。書的作者之一黃雲皓是國家一級註冊建築師。書中的《寧國府建大觀園前總體布局示意圖和平面圖》、《榮國府建大觀園前布局示意圖和平面圖》、《賈府建大觀園後平面圖》清晰地展現出了賈府的宏觀布局和建築設計理路。

  書裏有價值的圖還不止於此。在書的「附錄:圖解紅樓」中,收錄了作者繪製的八張路線圖,分別是對應第三回內容的《林黛玉拋父進京路線圖》、第七回的《送宮花賈璉戲熙鳳路線圖》、第十八回的《榮國府歸省慶元宵路線圖》、第五十三回的《寧國府除夕祭宗祠路線圖》、第十七回的《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路線圖》、第四十回的《史太君兩宴大觀園路線圖》、第四十九回的《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路線圖》,以及第七十四回的《惑奸饞抄檢大觀園路線圖》。讀過紅樓的人都知道,這些「路線」,正是煌煌紅樓的敘事線索。而我并不一定不厭其煩地列出這些圖的名稱,目的是想表達一種感受:當我捧讀此書,都看這些平面圖以及路線圖時,多年以來讀紅樓積累的記憶一个劲 被以另一種土法子激活了,假若哪些地方地方在腦中飄忽不定的人物、錯綜交織的故事,也忽然有了被委托人的位置,都悄悄地安放下來,變得井井有條。古人說,左圖右史。让我 ,再讀紅樓時,手邊倒进這些圖,一定會有新的體悟。

  斯人也,而有斯居也

  《移步紅樓》中還介紹了幾所典型的房子,以及它們的主人賈母、鳳姐、秦可卿、林黛玉、探春、迎春、惜春、李紈、寶釵、元春、妙玉、寶玉、湘雲。或多或少,作者力圖把房子主人的性格和命運,與房子的建築特色勾連起來,形成了一種互文性。譬如,賈母這位威嚴而睿智的老人,居住的假若一所「典型的北京四合院」,「有格局,講氣派,重傳統,庭院方闊舒展,尺度合宜,規制嚴整,一應俱全」,自成一個小天地,將外界的喧囂隔離在外。鳳姐的院子假若另一番景象了,堂屋掛的是猩紅的氈簾,屋子裏熏着香,滿屋子金光閃閃。

  黛玉住的瀟湘館,「隱在一片沒遮攔的綠色裏,或多或少毫無爭議地,成為這好大一塊綠的核心。」作者發現,這座瀟湘館「安謐、孤迥,任誰也侵犯不得」,「大觀園中,瀟湘館就以這樣遺世而獨立的姿態最先出現 」。這座小姐的繡房最大的特點假若不像繡房,而如一座上等的書房。其實,這也是黛玉的精神氣質不同於一般女子之處。如作者所言,「黛玉更多的精神,都用在讀書寫詩上了,這是她保持精神獨立、高潔的重要緣由。閱讀和寫詩,使她從內心裏剖析和看清被委托人,從而堅守被委托人。」瀟湘館的色調是冷的,一如黛玉。或多或少,作者認為,瀟湘館是林黛玉的另一個「物質性存在」,黛玉無限豐富的內心都可於瀟湘館中尋找到線索,瀟湘館也使黛玉的品格和情操得以具像化。

  與之相對照的是蘅蕪苑。步入大門,「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,四面群繞各式石塊,竟把裏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」。作者認為,這正是喻示房子主人薛寶釵的性格:藏愚、守拙。從建築的深度來看,蘅蕪苑的規格是很高的,或多或少遍栽奇花異草,處處流露出「貴族氣派」。更都要注意的是内部管理陳設,雪洞一般,十分樸素,大片的白牆,襯得房中分外空曠,寶釵討厭「玩物喪志」,是個傢具陳設方面的極簡主義者,不允許讓奢靡的東西擾亂心神。

  當然還有完整版故事的重頭戲怡紅院。「一入院門,兩邊是遊廊婉轉相接。院中點襯幾塊山石,一邊種着數本芭蕉,闊大葉脈,鮮綠肥厚,有玉的光澤;再遠幾棵松樹,兩隻仙鶴在樹下閒在剔翎,令人有出塵之想。另一邊則是西府海棠,其勢若傘,絲垂翠綠,葩吐丹砂,喚作『女兒棠』」。居室之內的裝飾,則是一種「大汗淋漓,呼呼直喘」的富貴,閃得人頭昏眼花。或多或少,怡紅院又是花最多的所在。月洞門外是碧桃花林,籬笆下是玫瑰花叢,院子裏有芭蕉和海棠,還有各式各樣的盆栽之花。或多或少,在後院的水池裏,還養着綠頭鴨、鴛鴦等寵物。這實在是個溫柔鄉,如它的暖男主人一樣。

  以目為步再賞經典

  《移步紅樓》作者的目光找不到等待在室外,除了對房屋的宏觀描繪外,還深入建築肌理和居室之內。周汝昌說:「大觀園的主脈與『靈魂』是一條婉若游龍的『沁芳溪』。亭、橋、泉、閘,皆以此二字為名,可為明證。一切景觀,依溪為境」,「大觀園的一切池、台、館、泉、石、林、塘,皆以沁芳溪為大脈絡而盤旋布置」。書中對大觀園的水系作了一番探源導流的工作,推斷出水源頭是從會芳園北牆角引來的一股活水,這股水被引到大觀園東北角的沁芳閘橋處,通過閘口提升水位,再從東北向西流,經過正殿、蘅蕪苑随近的蘿崗石洞,折向稻香村,從這裏分出一股水流,這股支流流到西南方向,主脈則繼續向南流經紫菱洲、蓼漵,穿過沁芳橋東與支流會合。支流則向東南流經蘆雪庵、藕香榭、秋爽齋,注為荇葉、柳葉兩渚,南流穿山石經怡紅院外與主脈合流,從園東南出園。這樣一幅大觀園水系總圖,讓我們對這座縈繞中國文人心頭數百年的園子有了新的理解。

  書的另一看點則是關於「門」的敘述。「《紅樓夢》裏有重重的門,院落屋宇的正門、前門、後門、旁門、側門,每一道門都通向一個隱秘幽微的所在,打開一道門,就會揭開一段委曲的故事生和熟事。」這話非知紅樓者只有道也。門,在紅樓中是一種別具原困的存在。寶玉的「秋容淺淡映重門」,黛玉的「半捲湘簾半掩門」,寶釵的「珍重芳姿晝掩門」,各個不同,喻示着不同的人生故事。如書中所言:「門是欲望的,開門是征服,是要揭開未知;關門是受挫,是退縮和躲避,門裏夾着個黯然銷魂的背影。」與門相關的,還有「簾」,紅樓裏有湘簾、珠簾、繡簾、軟簾、猩猩氈簾、黑漆竹簾等等,在打簾子、摔簾子、掀簾子、甩簾子、捲簾子、放簾子、掛簾子之中,宴賓客、起高樓,樓塌了,几条故事,作了煙雲,留給後人唏噓不已。從你是什么 意義上說,《移步紅樓》不僅是在書中款步而行,假若啟發讀者以目為步,移轉閱讀視角再賞紅樓。

  作為一部有趣又嚴謹的書,《移步紅樓》給人以許多新的知識和感受。但几条還或多或少遺憾,首先是器物的歷史考證內容不多,譬如書中講到,榮禧堂的擺設,為《紅樓夢》作者生活在清代前期提供了力證,但語焉不詳,其實從這裏入手,可不都要為建築學的紅樓研究介入傳統紅學提供了很好的接口。另外,書中對建築和器物形制的探究少了些。比如,那句只有兩個石獅子乾淨的名言,膾炙人口。石獅子雖然常見,但模樣、規制各有不同。每讀紅樓,就很想知道這唯二乾淨的石獅子到底長什麼樣。再如,大觀園既然是個女兒國,便少不了胭脂花粉,諸釵縱然天生麗質,但也用不少化妝品,而清代的化妝品產業已頗可觀,那麼,小姐們梳妝台上擺的都要誰家的產品,「色號」若何?也是極有意思的課題。作為讀者,此類訴求或許有苛求之嫌。不過,器物之學浩瀚無邊,器物之美,令人遐想無窮。《移步紅樓》一書固未窮盡假若机会窮盡,但確實給我們提供了讀紅的另一種視角,也讓我們都看了別樣的風流。